第154期(103年5月)│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公務人力發展中心發行 │發行人:劉慈 各期電子報           訂閱/取消電子報
從拉美樂園、棄島、不安漁島到觀光島---小琉球.... 葉志杰

拉美人樂園:美麗又寧靜的珊瑚礁島

  離島小琉球,孤懸東港外海僅7浬,地殼隆起6.8平方公里,是台灣島周邊唯一的珊瑚礁島,其他則是火山島。

  在那大航海時代的西方遇見東方,荷蘭殖民帝國在福爾摩沙島逐一滅絕各部落,搜刮、掠奪物資時,這丸島竟也礙著了荷蘭人的紅毛碧眼。1633年,荷蘭人藉口小琉球島民拉美人(Lamey)曾在1624年殺害荷蘭船金獅子號(Gouden Leeuw)船員,派Claes Bruyn率300 名荷蘭兵士和水手前來征討。這回征討雖未成,卻留下一手的勘查報告。那天,他們從島嶼東南邊白色砂灘登陸,地點可能是厚石澳。荷軍穿過濃密的叢林,眼前山谷滿是椰子樹,樹下整齊地種有甘薯和其他植物。他們對這美麗又寧靜的土地,大表驚異、陶醉,這是拉美人的樂園。

厚石澳海灘

   而Claes Bruyn筆下的拉美人高頭大馬、頭髮散亂、腰間繫一灰色布巾和鏢器,臉、頸部著了刺紋,兩腮下的紋形就像是魚鰓,荷蘭人初見時還當成女鬼。他又說,拉美人生性多疑、膽怯,穴居於天臺海岸的石灰岩洞,少見在外頭閒晃,以捕拾海裡的動植物裹腹。

  我想,Claes Bruyn這麼細心紀錄,大概深深著迷於拉美人的樂園,而疏忘他此行的目的。

棄島:荷蘭大軍無情獵殺拉美人

  鑑於前次失敗,1636年荷蘭人決意一舉獵殺拉美人。他們再次登島,派士兵釘死、堵住拉美人所住的珊瑚礁洞口,掠取走糧食、水,朝內施放毒煙、臭氣、炸藥、放火燻燒。《熱蘭遮城日記》描述了當時情景,「在洞穴裡,有婦女和小孩悽慘的哀嚎」,數百名拉美人被活活燒死或割下頭顱,有的不甘受辱而自殺,洞內屍體臭到讓荷蘭人無法進入點算,粗估有200、300具,地點在烏鬼洞。倖存者就被荷蘭人用鐵鍊一個個串起,押往新港社當奴隸,手段殘暴而不留餘地。

  這場拉美人小部落對抗荷蘭殖民大軍的聖戰,清空了小琉球,是台灣荷據史上最悲痛一役。清末《鳳山縣采訪冊》還穿鑿烏鬼番像人又像魚,「相傳舊時有烏鬼番聚族而居,頜下生腮,如魚腮然,能伏海中數日。」《明史•和蘭傳》更提到烏鬼,「入水不沉,走海面若平地」之語,大抵有積弱之世,在文字上寄情以神化的意味,但讀來更像是墓誌銘。

  後來,荷蘭人大賺小琉球椰子財,並有計畫移民漢人到小琉球闢墾。但漢人上岸沒多久就跑掉了,原因是鬼魅傳說讓漢人心生畏懼,腳下土壤雖是氧化的紅石灰,在他們眼中卻像是拉美人的鮮血,處處瀰漫死亡的味道,怎待得住?

  此後,雖曾有蔡、陳、田、林姓漁人漂流到這,隨朱一貴起事的王忠也逃亡至此,都屬避難之地,這島近乎廢棄了。直到1755年李月老率20餘人落腳白沙尾、1765年洪姓定居大寮、1773年陳姓到天臺之後,荒島重見炊煙裊裊、幼童嬉鬧,往事才湮飛。

屋鬼洞

寄宿海洋的漁島命運

  全島最高僅89公尺,不見河川、湖塘,島嶼浮出時大抵瀝乾殆盡,想要喝水得爬樹摘取椰子水,貯水就需挖空樹幹充作水槽,後漸發現地下水層在部分礁石縫沖蝕出來,如龍目水、麗池。戰後之初,又在今白沙國小、大寮井腳內鑽深水井汲水。直到1981年從林邊接引海底自來水輸水管之前,挑水成了島民的日常大事。

  眼前這珊瑚礁島雖美,覆蓋著不計其數的石灰岩斷崖、洞穴,嶙峋而風姿百態,如山豬溝、美人洞、烏鬼洞。傳說曾有梅花鹿在此跳躍、奔跑。它就這麼不遮不攔地與太陽、星空、海潮相伴,僅穿戴椰子樹、棕櫚樹、甘薯和粟等物品來到這世界。

  其實,山豬溝沒有山豬,只是一斷層山溝,溽暑夏日時的地形谷風涼爽沁人,曾傳說為一山豬精發白日夢、逼婚仙女。

  而美人洞不僅也沒美人,還有著令小琉球人心碎的過去。它位在島嶼西北端的珊瑚礁崩崖處,深約2層樓,原名「死囡仔洞」。名字聽來很駭人,前鄉公所民政課長陳駕就說,在以前重男輕女的年代,多數貧窮家庭的長女還可分攤家事,許多第二胎之後的女嬰就被活活丟到這坑谷下。小琉球人洪志仁也曾聽老一輩談起,他們小時候確實看過嬰骸,但不是在「死囡仔洞」,而是別處礁坑。他們推想其原因可能是早期以步行為交通工具,島上另一側居民不會特地老跑到這棄嬰,何況小琉球島上處處是礁坑。我想,從島嶼角度和時代背景來看,這故事的真實性是可能。反觀1973年開闢環島公路時,鄉人改賦「美人洞」,意指一美人遇海難漂到島上,雖風雅,但傳說成分大了些。

  還有,我一直不解為何小琉球人騎車時,大多是女人載男人?洪志仁解釋說,早期的小琉球男人長年在海上捕魚,摩托車都是在家的女人騎用。在男人返航靠岸,女人就得騎車去接載,久了也就成了習慣。他很多舅舅、叔叔等男性長輩,到現在也還不會騎機車。他自嘲在海上開船驍勇、氣魄,一上岸就變小男人了。

   看來,傳統小琉球女人要能長成,除了得躲過棄嬰命運之外,再來就是當漁家後手的實戰苦磨,平時砍柴、挑水,種點蕃薯、土豆等耐旱農作,還得養雞、鴨、豬以求自給。等到男人一捕魚回來,她們又得挑擔漁貨到市集叫賣。苦日子過慣了,遇到囍事或節慶時,她們喜歡在頭上別朵小紅花,沾沾喜氣。

  猶記得1995年夏日,我曾騎車悠遊在這長4公里、寬2公里的島嶼,環島一周不過13公里。我走哪都聽得到浪濤聲,感覺這裡就寄宿大海,站在這才知道海有多大。

  小琉球受東北季風影響不大,最大敵人是夏秋颱風和西南氣流。因小琉球島係一台地,遠望像個桌子,而有「桌礁(Table reef)」之稱。其地形平坦,對強風勁雨幾無防備力,島的四週又被層層巨浪圍困。這裡房子最怕被強風掀掉、惡浪吞噬,而非淹水氾濫、山崩落石、土石流,思惟與台灣島不同,防災作為也就不同。島民搭建房屋多就地取用珊瑚礁石,我發覺,島嶼就是他們的房子,其實拉美人老早就提醒這道理了。

  這裡沒有溪澗,卻有大潮。黑潮支流從南側撞擊島嶼後竄流而北,似乎就與島上特產的夜光貝廝磨不歇,越夜越明亮、美麗,難怪乎古來文人稱其海上明珠。且所挾帶的溫暖魚汛,注定了島民與大海的姻緣。向海討生活,幾乎是條不得不的路。1909年日人原田春境遊小琉球時,發覺男人多乘竹筏捕魚去了,留下婦女空房連夜。他認為,寂寞是慾望的溫床,沾了墨水形容這是個「放浪女人之島」。當然,這是原田春境作為一個遊客的想像和偏見,就為了妝點孤島、遺世的惆悵吧。

  二次大戰後,島民為了學習跑船、漁撈技術而離鄉。沒幾年,一個個學成返鄉,一艘艘船建造起來、入水儀式鞭炮聲大響,大家都當了船長,那是小琉球的雄心壯志期。搏海幾十年後,隨著海洋資源的匱乏、漁業經營日見艱困,況有些人也不耐那陽春島日,許多漁家拎著家當外移本島,重新定義想要的生活條件。一波波移民潮,讓島嶼剩下空寂、冷清。

  後來,2000年小琉球納入鵬管處,力推離島、生態、低碳觀光事業,沒想到早期人為低度開發的結果,而今卻成為觀光天堂的條件。結果就是,遊客熙熙攘攘湧向渡船頭、潮間帶,使得島嶼太浮囂了。我看,這島真正需要的是旅人、作家、畫家、攝影師,那拉美人樂園般,婆娑椰樹的恬靜,歲月悠悠。

不安的子民:三隆宮王爺廟、碧雲寺觀音媽

  小琉球人的信仰,以祀奉吳、朱、池三位王爺的三隆宮及觀音媽的碧雲寺為地方兩大公廟,地方俗諺「平時小事問觀音媽,大事三年一科問王爺公」。三年一科的迎王祭典是小琉球人的大事,「巡港腳」為特有祭典儀式。討海生活的不安,讓信仰成了島民內心的依靠,小小的島嶼就擠了80多間廟宇。

  根據1907年日人考證,王爺廟創建於1807年。當時,因小琉球島孤居海外,政令、公權力相對薄弱,島民間摩擦而致強凌弱、盜匪橫行的事不斷。據說那時王爺廟廟公陳明山精通拳棍武術,這些事都靠他拳腳擺平,島民紛紛捐家園作廟產、添香油錢,王爺廟一躍為大廟。

  碧雲寺,建廟時間是1794年,稍早於前述王爺廟。島民眼中的觀音媽就像母親,悉心看顧日常大小事,比如婚嫁擇日、吉凶卜卦、買船、入厝等都來擲筊請示。島上交通不便、醫療又缺乏,一遇病痛的島民除了尋求收驚、祭煞等民俗療法外,大多會來找觀音媽開「藥籤」。有人說,觀音媽的藥籤準確,但有時也讓人摸不著頭緒,如有人咳嗽,卻抽到治胃痛的籤;而胃痛的人,祂卻要你降肝火、顧心臟;罹患肝病的,處方竟是黑母雞加蓮子燉麻油,藥性正好反其道。不過,他們認為堅定信仰,病情也就會好轉,於是,島上中藥鋪就成了觀音媽特約藥局。

  另外,碧雲寺山腳下有一「龍目水」池塘,傳說也具療效。曾經有人求了觀音媽的藥籤,說要以5隻鮮蝦製成肉丸做為藥引,正當此人苦惱蝦子從哪來?龍目水池竟浮游出5隻蝦子,嘖嘖稱奇。

  信仰是小琉球人的默契。不管是王爺廟廟公的拳腳仲裁、碧雲寺藥籤的治病消厄,若宗教可以談科學理性的話,祂們並非武神或醫藥神,卻都以蒙昧的智慧,一文一武地為這島維持著渾沌中的秩序。

(作者為社團法人臺灣史研究會祕書長)

 本文照片拍攝者:洪志仁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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